过了好一阵,彭大兰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:“五楼那几个人……他们确实不知情。”
曹平安没有马上回答,斟酌了一下用词。才说道:
“他们手下的小头目都那么无法无天
——跑到戴丽娜家里,当着人家母亲和弟弟的面做那种事
——他们这些人能好到哪里去?”
他的声音非常平缓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。
彭大兰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又开始擦,一下,一下,节奏和刚才一样,只是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似乎长了些。
曹平安顿了顿,又说:“关键他们看见我们的长相。他们手底下好几千人,今后我和你会很危险。”
彭大兰把枪重新组装好。
咔哒一声,枪机归位,清脆利落。
她把这支枪塞进枕头底下,伸手关了台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上,恰好落在两人中间。
月光染出一道狭窄的灰白色光带,像是把空间割据成两半。
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长一短——她的呼吸细而匀,他的呼吸深而慢,像两条不同节奏的音轨在夜色里各自播放。
过了许久,彭大兰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隔着那条月光照亮的灰白色光带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别再一个人殿后了。”
曹平安闭着眼,答非所问:“明早六点半叫醒我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一长一短的呼吸声,慢慢地,不知不觉地,趋向同一个节奏。
窗外远处,码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,像整个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次日,12月9日,周三。
彭大兰先醒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悠悠从梦里浮上来的醒法
——是眼睛一睁就全清亮了,瞳孔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,像是意识从来就没有真正关过机。
职业习惯。
睡了跟没睡一样,随时能把自己从最深的睡眠里拎出来,切回临战状态。
她侧过头。
窗外天还黑着,香江的十二月天亮得晚,路灯的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条,从墙角一直爬到天花板,纹丝不动。
曹平安还在睡,呼吸沉而匀,被子只盖了一半,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面,手指半蜷着,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。
床底下露出外套的一截袖子,焦黑蜷曲,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树叶。
她没有叫醒他。
掀开被子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地板凉得扎脚,她没缩,就这么踩上去,从枕头边拿起叠好的绷带开始往腿上缠。
绷带洗过好几次了,边角磨起了毛,但棉布还够韧,拉紧了能裹得住肌肉也不容易松。
她缠得很慢,一圈一圈,每一下都拉到刚好不会勒麻肌肉的程度
——太松了跑起来会滑,太紧了发力会慢半拍,这个分寸她掌握得已经不需要用脑子去想了。
缠完双腿,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试了试力道,又拿起一条缠在腰间。
昨晚三把枪还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,冷冰冰的,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幽暗的烤蓝。
她拿起来,一把一把地检查保险,拉套筒确认膛内
——拇指推保险,食指勾套筒,手腕一翻看抛壳口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手指比脑子快得多。
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次,多到已经不需要任何注意力,就像呼吸不需要提醒。
全副武装之后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街面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,茶餐厅的伙计拉开了卷帘门,铁皮门哗啦啦地卷上去,蒸笼的白汽从门里涌出来,在路灯下翻成一团白雾。
卖报纸的老头推着车往街口走,车轮在水泥路面上咯噔咯噔响,车上的报纸堆得比他人还高。
一切正常。
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也一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曹平安。
这个人还在睡,嘴微微张着,睡相说不上斯文。
“米杰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不响,但很干脆,像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小石子。
曹平安没动。
“米杰。”
又一声,加了点音量。
曹平安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那个声音在梦里敲了半天门终于找到了入口。
他睁开眼,花了大约两秒钟看清天花板的位置,然后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枪,眯着眼确认了一下保险关着,又塞了回去。
坐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僵了一下
——昨晚那一仗,上楼下楼、翻墙跳天台、膝盖还磕了楼梯,没受过训练的人第二天早上都是这副德性:
肌肉酸胀,关节发涩,整个人像一扇合页生了锈的门。
“几点了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沙,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砂纸。
“六点半。”
曹平安下床去卫生间洗脸。
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,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衬衫,领口没扣,头发湿着,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把床底下那件焦了袖口的外套拽出来拎在手里看了一眼
——右边袖子焦黑,袖口的扣子已经烧没了,布料蜷缩成一团硬壳。
没说什么,只是团紧塞进了手提袋里。
彭大兰没看见那件外套后来去了哪里,只知道他没再穿它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彭大兰把枪插进后腰,衣摆放下盖住:“去哪?”
“阿豪家。”
“这个时候?”彭大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“我们不晚上去找他吗?”
“就是要白天去。”
曹平安拿起桌上的房间钥匙揣进兜里,顺手把床铺拍了两下,拍得敷衍潦草,
“昨晚赌坊那么大动静,他会以为动手的人是冲堂口去的,干完就跑了。
再说现在才六点半——和图帮高层如果要重新调整,还需要时间。
今天早上也是他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彭大兰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,和别人不一样。
两人出了宾馆。
十二月的早晨凉得刺骨,风从海港那边灌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,灌进领口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块冰。
路灯还亮着,黄澄澄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气无力。
街边的茶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工人,捧着热水暖手,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困意还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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