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一下,眼睛在黑暗里快速眨了两下,像在脑子里把那几个人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“粗略算,留守的该是这五个。剩下的全出去街口吃风了。”
曹平安点点头。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,和彭大兰并排蹲在楼梯口拐角处,肩膀挨着肩膀。
他不自觉地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
——刚才那股胃酸翻涌的劲儿还没完全退干净。“那就一个一个来。”
彭大兰站起身。
赤脚踩在楼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
——她迈步时先落脚趾,再落脚掌,最后落脚跟,整个脚底像水沿着斜坡往下淌,没有哪个瞬间的分量是能被单独听见的。
她往走廊里迈了一步,偏头往左扫了一眼,又往右扫了一眼。
曹平安跟在她身后。
走廊大约十二三来米长,不算宽,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张开双臂能同时摸到两侧的墙壁。
两侧各三扇门,都关着,只有一扇虚掩
——左手边第一间,门缝里漏出一道黄色的光。
走廊尽头有扇窗,窗帘只拉了一半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。
窗边站着两个人影,身形被窗外的微光衬成两个剪影
——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交替明灭,一个侧着身子正往窗外弹烟灰,另一个拿烟的手搭在窗台上。
两人都背朝走廊,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个话多的肩膀时不时耸一下,像是在抱怨什么;
另一个很少开口,更多时候只是低头吸烟,烟灰弹了一地,脚边白花花的一层。
彭大兰回头看了曹平安一眼。
她伸出四根手指,朝走廊方向比了一下
——四个目标。
然后又分别指了指那几扇门。
先指指走廊稍远一点,左手边第二间那扇关着的门,手指并拢在脸侧比了个睡姿
——头歪向一边,眼睛闭着。
又指着最近楼梯口右手边那扇虚掩的门,双手比划了个端碗扒饭的动作:
右手虚握,拇指和食指捏着筷子,往嘴里送了两下。
最后朝着窗边那两个人影点了点下巴。
四个目标顺序明确:先屋里后走廊。先是没反抗的睡觉2人,再是吃饭,最后是走廊的。
万一后面弄出动静来来,至少睡觉那2人肯定不会成为对方的战力。
吃饭的正在专心吃饭,睡觉的睡得正沉,走廊尽头的两个完全背对。
——从楼梯口摸过去,有至少10来米的距离在月光的明处,但那两个人在抽烟闲聊,眼神不会往身后看。
曹平安点头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,手搭上腰间的皮带扣,指尖摸了摸那冰凉的金属头
——那是空间刀柄的触感。
彭大兰无声地靠近有人睡觉的那扇门。
她侧身站着,肩膀贴着门框,右手握上门把,手指一根一根包裹住铜质的把手,然后极慢极慢地往下压。
锁舌退出锁孔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,轻得像一根火柴被折断
——不,比那还轻,像一根火柴被掰弯到极限后崩开一道细纹的声音。
她停了一秒,握门把的手没动,头微微侧向走廊方向,耳朵朝外。
走廊尽头,那个话多的抱怨声还在继续,另一个人沙哑地笑了一声。
彭大兰把门推开一条缝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,闪身没入门后的黑暗里。
曹平安侧身跟进,手掌托着门板边缘,将门重新虚掩上。
门闩扣进槽口时他用手心垫了一下,木头磕碰的响声被掌心吞掉了,只剩一下闷闷的。
房间里没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走廊的黄光,像用刀子在黑暗里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:劣质白酒的酸涩、汗味、隔夜的剩菜味,还有一种铁锈似的潮湿气息。
四张单人床,铁架子,铺着薄褥子。
一张空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正中央,一看就没人睡过。
另一张也空着,被子掀开一半,床单皱巴巴的,枕头歪在一边。
剩下两张床上有人。
一个面朝里侧卧着,被子卷成一团搂在怀里,肩膀有规律地起伏,呼吸声里带着轻微的哨音。
另一个仰面躺着,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,手指自然蜷着,嘴巴微张,喉咙深处滚着粗重的鼾声。
两张床之间的小桌上倒着五六个空酒瓶,有一个瓶子的底悬空在桌沿外,瓶身靠着一只搪瓷杯勉强没掉下来。
鼾声此起彼伏,一个长一个短,像两把锈锯子在轮流锯同一截木头。
空气里弥散着浓烈的酒精气味——没少喝。
曹平安扫了一眼那几个空瓶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留守的不像是被精心挑出来的预备队,倒更像是喝到爬不起来、索性被扔在楼上的。
清醒的那些,多半都给打发到街口去吃风警戒了。
彭大兰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仰面躺着的那个,嘴巴微张,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印,喉结随着鼾声有节奏地上下滚动。
她看了两秒,回头对曹平安做了个手势——手掌往下压了压,又指指他脚边的位置。
示意:“你等着。”
她从腰间抽出枪,倒握枪管,枪柄朝外,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金属握把。
她先走到靠门那张床。
那人侧睡着,脸朝墙,耳后到颞骨那一带正好暴露在外面,耳廓被枕头压得微微发红。
彭大兰把被角对折垫在他头侧,左手的被角和右手的枪柄对好位置,像两片要夹紧面包片。
随即右手枪柄敲了下去——不是抡,是捶。
肘关节带动小臂,力量集中在枪柄尾部那一点上,短促、集中,像用锤子敲一枚钉子。
隔着对折的被角只传出一声极闷的钝响,闷到仿佛隔壁房间有人拍了一下沙发扶手。
那人的身体猛地绷了一瞬,从脚趾到肩膀同时僵住,然后整个人松下去,像一根被拧紧的弹簧忽然断了。
鼾声戛然而止。
另一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字,语调像是在问“干嘛呢”,但眼睛没睁开。
被窝里翻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隔夜的酒臭。
彭大兰已经跨了过去。
她抓起那人脚下的被角,同样对折。
在他眼皮开始翕动、眼珠子在底下转了两圈的瞬间,把被角按在了他头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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